第865章 皇极门公审(2 / 2)

这些问题,对夏宗尧而言,实在是太难太难了,袁可立还好,他喜欢看杂报,对这些事儿的背景一清二楚。

对于熊廷弼而言,轻而易举,信手拈来,因为他经常写这些,有的是张居正给他出的题目,有的则是他自己的思考。

他是张居正的关门弟子,是潞王殿下的陪练丶是陛下口中的熊大,他在京师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陛下内帑所出,是陛下觉得他文武双全,是可造之材。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很清楚自己的天赋,很清楚自己的特殊,很清楚自己拥有旁人所没有的特权,他更清楚自己的使命,他要在先生百年,甚至陛下龙驭上宾后,培养足够的力量,守卫万历维新的所有成果。

无论是谁,都不能破坏万历维新的成果,哪怕是他自己本人。

哪怕是要遗臭万年,他都要保护万历维新的成果。

第四场则是算学专场,熊廷弼一看就知道,这是陛下自己出的题,因为真的很难,涉及到了方方面面,土地丈量丶军粮运送丶行军丶六册一帐丶钞法丶孙尚礼指数丶甚至是条件概率,很多题目都是逻辑陷阱。

可能陛下觉得简单,但熊廷弼都有两道题拿不准。

对于传统儒学生而言,除了一些基础分能拿到手之外,其他的全都是两眼一抹黑。

袁可立有些庆幸,自己拜师全楚会馆在家学堂突击补课算学,算是拜对了门,家学堂师资力量雄厚,针对性的训练,让基础本就不错的他,面对这些题目的时候,游刃有馀。

算学题的确是皇帝自己出的,他从格物院的藏经阁里的题库里,挑选了三百道题,总分为300分,选择一百二十道,填空一百二十道,大题六十道,一共三天答卷时间,在朱翊钧看来,时间是极为充分的,选的也是简单类别,至少他全都会做。

算学分的权重是50%,前面三场权重为20%丶10%丶20%,其实朱翊钧就是在区分文理。

朱翊钧觉得不难,但学子们哀鸿遍野,甚至怀疑这些题,真的有人能全做对吗?

二月二十四日,天空万里无云,学子们换了自己的衣服,拿好了自己私人物品,多数人都是面如土灰,最后一场的算学有点过分难了,但大家一交流,发现都难,反而放心了一些。

要难都难,主要就看天赋和对算学的重视程度了。

在学子等待会试张榜的时候,一条可怕的消息,席卷了整个京师,陛下再次下旨,要求学子们不得离京,并且在二月二十六日这天,到皇极门参加公审。

学子们在考试,皇帝在查案,在查案的过程中,朱翊钧发觉冯保这家伙,是很有用的,他敢在刚刚被责罚之后,张开双手阻拦皇帝,这个举动是对的。

因为给熊廷弼丶袁可立下套的人,就在等皇帝发疯,贱儒们就想看到皇帝一脸败相,就是要用这种手段来破坏皇帝十七年以来建立的信誉,让天下士人觉得皇帝是个疯子,而不是明君。

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把事情往大了搞,就是为了刺激皇帝倍之,把万历维新彻底极端化!

但冯保灵光乍现丶急中生智丶脑子比嘴快的主意,确实非常好。

理由是很充分的,以前朝廷穷,给不了儒袍丶也给不了考篮,这搜检怀挟,变成了对一个士子下手的最好办法,这就造成了冤假错案的频繁发生。

每年都有这样的事儿发生,比如万历二年诸生群噪者数十人,为孙矿鸣不平;孙矿是会试第一,结果不得入殿参考,就是因为夹带;万历五年的陈性学被构陷等等。

而且围绕着夹带还有一条很长的生意链,每到科举,骗子横行。

现在朝廷富有了,也不用搜检怀挟了,入贡院全都换衣服换考篮,绝无可能夹带了,以后也不会有这种冤案了,一共六千多举人参加会试,大明朝廷还是足以应对的。

二月二十六日,晴空万里,一众学子换了新的儒袍,和檀木书箱,这是皇帝发给所有参考举人的礼物,这不是为了堵嘴,不让学子们议论熊廷弼的特权。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会试是人生大事,但六千人只有四百个名额,还有五十个是专门为格物院遴选。

名落孙山的学子,有些路途遥远丶家境贫寒可能一辈子就入京这麽一次,日后就再也没有馀力参考了,这就是皇帝给学子们纪念所用,回到家乡,也好指着刻字,对着儿孙说自己的过往。

皇帝要给天下士人一个交代,所以把举人拉到了皇极门前的大广场,举行了万历十七年的第一次公审。

除了熊廷弼和袁可立案之外,还有一批专门从事科举诈骗的团伙,被顺天府衙门给抓了,拉到了皇极门公审。

皇帝丶朝中大臣坐在皇极门上,城墙上锦旗招展,宦官丶缇骑笔直的站在锦旗之下,而皇极门下建了一个刑台,学子们坐在台下围了一圈,五十人一组,分开坐立,而每组前面有一个告示牌,台上说了什麽,会同步在告示牌上。

记不住没关系,当月杂报会详细记录公审内容。

说起来这公审,还是朱翊鏐胡闹的产物,朱翊鏐的本意是让那些他看不惯的贱儒好好的丢下脸,但他这胡闹之举,无意间推进了法治的建设。

经过公审的案子,所有人证物证书证丶案犯供述,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定案,而且还会详细披露在邸报上,提供给公共监督。

公审很快就开始了,已经年迈精神却非常好的王崇古,作为刑部尚书,主持这这次公审。

举子们对这些科举时出现的骗子,恨得咬牙切齿,每一个举人,从入京开始,就开始上当受骗,连入京买的地图,都是陈年老图,走错路的比比皆是!

住宿丶水食丶出行丶聚谈丶拜师等等,只要在京活动,可谓是每日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显然有人把举子们当肥羊宰了,拦路抢劫哪有骗的快!

科举行骗,是个窝案,还有一些陈年老案,在皇帝生气的这段时间宣布告破,有些事儿真的较真,缇骑出动,是绝对可以查清楚的,只是司法力量实在有限,缇骑规模只有三千。

稽税缇骑倒是挺多的,有一万三千馀人,但是稽税缇骑只稽税,不办其他案件,这也是共识。

稽税缇骑过多的介入不必要的事儿,就没人纳税了,而且还涉及到了稽税院权力过大丶导致稽税向抢劫蜕变的问题,某种程度上讲,税票和赎罪券确实有共同之处。

夏宗尧终于知道自己为什麽被人给坑了,他家里虽然还算富裕,但出门在外,他总是能省就省,节俭有的时候,不见得是因为穷,而是性格。

他因为没有购买店家推荐的文昌符,被店家怀恨在心,趁着夏宗尧外出,店家把他的蜡烛给换了。

一起出事的还有三个人。

毫无疑问,他住的那家店是黑店。

夏宗尧不买的原因,其实也简单,这文昌符说是从兖州曲阜的孔庙里求来的,兖州孔府都被查抄了,哪里的文昌符?

事情太过于离谱,以至于夏宗尧确信是真的。

很快士子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了台上,因为熊廷弼上台了,显然到了公审的重要时刻。

张居正在士林的风评很差,但熊廷弼在士林的风评却很好,崇拜者数不胜数,因为熊廷弼活成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模样,看熊廷弼的故事,士子们觉得那就是儒生该有的样子。

儒学士们都喜欢朱程理学吗?

难说。

君子六艺是礼丶乐丶射丶御丶书丶数,德王朱载堉一直想培养皇帝成为大乐师,可惜陛下就喜欢看王皇后弹琴,自己懒得上手。

儒学发展到朱程理学之后,君子六艺,就只剩下一个书了!

儒学士们对于死读书丶读死书,内心深处压抑着愤怒,但碍于世情,无法表达这种愤怒,老祖宗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死读书,却不接触任何实践,除了能读成个念经的傻子,一无是处。

儒学士们也不希望,自己百无一用,所以,四处跑丶四处留下传说,谱写了三箭定阴山等无数传奇故事的熊廷弼,很自然就成了很多儒生心里的榜样。

儒生该是这样的。

「梁叔…」熊廷弼看着面前的人,一言难尽,才知道为何张居正没有和他聊这些案子。

这是全楚会馆的老木匠叫梁寿坚,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在全楚会馆十二年,全楚会馆所有的木工丶房屋修缮丶四季花卉,都是他负责,大家都叫他梁叔,几乎是府上的二管家,仅次于游守礼之下。

可以说,梁寿坚是看着熊廷弼一点点长大的,这个梁叔是熊廷弼成长的参与者。

「我不明白。」熊廷弼眉头紧蹙的说道:「你有什麽难处,跟游叔说,或者跟先生说,先生还能不帮你吗?」

「我孙子参加乡试丶会试,先生也会帮吗?你是熊大,我家孙儿可不是。」梁寿坚跪在地上,听到熊廷弼问,很久之后才回答了一句。

熊廷弼是皇帝口中的熊大,不能参加会试,皇帝会雷霆大怒,甚至专门想了个办法,让熊廷弼进贡院。

熊廷弼眉头一皱,他今天被狠狠的上了一课,这就是眼里只有自己利益的人,看到的世界。

他立刻十分清楚的知道,自己处于斗争的风口浪尖,他早有准备,从成为张居正弟子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准备了。

他微眯着眼说道:「你要是求科场舞弊,那全楚会馆确实帮不了你,就是我要舞弊,先生丶陛下也容不得我,别说我,先生家里几个孩子,要求先生舞弊,先生也容不得。」

「是我被构陷,陛下才肯帮助,梁叔,你可曾受了不白之冤?」

话锋已变,虽然一口一个梁叔,看起来很有礼貌,但是话一点都不客气,在公审的现场,还要颠倒黑白!

熊廷弼见梁寿坚不回答,立刻开始追击,看似焦急的说道:「梁叔,这科举兹事体大,乃是国朝大事,是有人给你许诺了什麽吗?梁叔怎可轻信呢?还有人能在科场舞弊不成?简直是骇人听闻!」

熊廷弼可是读书人,阴阳怪气丶指桑骂槐,极为熟稔,进入战斗状态的熊廷弼越来越有礼貌,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先生教的极好。」朱翊钧坐在皇极门上,倒是有些惊讶,他终于放心了一些,熊廷弼最大的问题,就是耿直,在张居正门下学了几年,那股耿直劲儿,终于没有了。

熊廷弼深得张居正真传,很多时候很多事,都要绕一圈。

熊廷弼看起来是关心梁寿坚,怕他被骗,这都到刑台上了,梁寿坚已经是案犯了,熊廷弼也是睁眼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把这受害者形象扮演的淋漓尽致,被害的差点不能入科举,还在关心梁叔是不是上当受骗了。

熊廷弼往前一步,继续说道:「许诺可以中举丶中试,不是骗人是什麽?那可是会试,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呢,要在会试舞弊,他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梁叔,他就是骗你钱财!」

科举舞弊直接上升到了只手遮天,这根本就是谋反了,因为大明天下就只有一片天,那就是陛下。

袁可立站在一旁,作为受害者丶作为原告,他自然要出现在刑台上,他不说话,但是看一应案犯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别说了,别说了。」梁寿坚跪在地上,连连说道。

梁寿坚当然不是主谋,梁寿坚身边,还跪着一长排,正是这帮人在等着陛下发飙,掀起政治上的斗争,只要把水彻底搅浑,就没人在意熊廷弼的书箱,到底是如何被更换了。

因为,到那时,已经不重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