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颔首:「是啊!」
「不满的地方多了!」
「射速丶射程丶威力……朕都不满意!」
吕公着深吸了一口气:「官家心中已有韬略?」
「然!」
听到这个回答后,吕公着深吸了一口气,拜道:「臣愚钝,敢问官家,还缺何物?」
他在见过了火炮的轰击威力和三眼铳的射击后,已经完全爱上了这两种武器!
在吕公着看来,有此神器,别说是西贼了,就是北虏,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弹指可灭矣!
如此一来,先帝当年的宏图——收复宁夏,收取幽燕,就有了成功的基础!
而他,作为奠基人,在功成后的历史地位,又该如何?
只是这麽一想,吕公着就根本坐不住了。
士大夫三不朽——立言丶立德丶立功!
而这泼天之功,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与千古贤臣名相并列。
生封郡王,死赠大国国王,配享太庙,更只在等闲。
于是,吕公着决定了。
梭哈!
押上一切!
赵煦微笑着,看着吕公着,这位旧党元老重臣,当年在朝中极力反对五路伐夏,反对扩大战争的主和派。
而赵煦在他上上辈子就已经知道了。
什麽主和派?
那只是在战争打不赢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人。
只要能赢!
整个大宋上下,都会是主战派。
一如平夏城的捷报,轰传天下,那些被流放岭南的旧党大臣,也都纷纷写诗称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能赢的话,谁都会想赢,没有人愿意输!
哪怕司马光,年轻的时候,也曾热血沸腾,想要沙场建功,扫荡西夏,是一个十足的主战派!
直到他自己策划了一场战争,并遭到惨败,让他的理想破灭,才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与理想主义的司马光相比,吕公着更现实。
也正是因此,他在名利面前,是无法把持的。
「朕需要人才!」
「需要大量的,善于术算丶机械方面的人才!」
赵煦看着吕公着,图穷匕见。
「而国家取士,却偏重于经术,明算丶明法等科进士,出身不高,朕深叹之啊!」
吕公着咽了咽口水,拜道:「陛下圣意是?」
「朕想在明年的科举中,扩大明算科丶明法科的录取人数……」
「国家旧年,明算等科,每科取士不过十人……」
「朕意将之增加到五十人!」
「其中明算科前三,比进士及第!」
赵煦看着吕公着,目光灼灼:「左相,朕之元辅,皇考重臣,想必定能助朕达成此愿!」
吕公着低下头去。
「五十人?前三甲进士及第?」
虽说熙宁以来,大宋科举的录取人数是一路走高的。
到得如今,每次科举取士,正奏进士数量都已经超过五百。
譬如说,元丰八年的科举,就录取了正奏名五百七十五人,特奏名进士则是八百四十七人。
如今,若是增加了明算丶明法等科进士的数量,而且是增加到五十人!
这就意味着,要从经义士子方面,挖下一大块肉来。
吕公着知道,这种事情,只要发生,士子们就必定沸反盈天。
甚至会和他不死不休。
「陛下……今天下冗官已重……」吕公着不敢直接拒绝,只能委婉的说道。
赵煦笑了:「左相放心,所录士子,皆不占正常科举士子之阙,也不与之共同授官……」
「他们将进入专一制造军器局丶翰林天文院以及诸司专勾司为官丶磨勘……」
「只有改官之后,才会参与到正常的磨勘除授之中……」
这是赵煦深思熟虑的结果。
想要推动科举改革,就不能动士子们的蛋糕。
一动就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
只能是学习高考扩招的经验,增加录取人数,同时,让新进士们避免和旧进士竞争,陷入无休无止的撕逼中。
「这……」吕公着皱着眉头。
他还是感觉,风险太大。
在旁边的蒲宗孟终于忍不住了,道:「左相若是不愿,臣乞主持此事!」
不就是得罪人吗?
他蒲宗孟最擅长了!
反正虱子多了债不愁!
再多几百几千个士子骂他,也就那样。
更不要说,其实,蒲宗孟一直是科举改革的推动者。
他一直都想做这个事情!
吕公着回头,瞪了一眼蒲宗孟,然后才拱手拜道:「陛下,增加五十名明法丶明算科进士,实在是太多了!」
「臣恐天下议论……」
「二十人!」
「最多每科二十人!」
元丰八年一共才录取了五百七十六名进士,现在一下子,明法丶明算等科,扩招到五十人的规模。
太多了,压力也太大了!
吕公着感觉,朝野都会顶不住的。
赵煦听着,露出笑容来。
因为他说的五十人,是全部诸科加起来的人数。
但,吕公着却答应了,每科扩招到二十人的数量!
于是,他颔首道:「就依相公的!」
「那……诸科前三赐进士及第呢?」他问道。
吕公着坚决的摇头:「诸科前三,进士及第,祖宗未有此制也!」
进士及第,可是科举甲科第一等丶第二等才享有的荣誉!
怎麽能与诸科的杂士分享?
吕公着是绝不能接受的!
因为,这是对他本人的侮辱——侮辱程度,类似常青藤出来的博士,忽然间被告知,要和西太平洋大学两千美元一个的假博士一起竞争一个岗位。
斯文扫地啊!
可他不愿,蒲宗孟却愿意。
只见蒲宗孟立刻拜道:「陛下,祖宗有制度,除了正途进士及第外,有九经及第……且九经及第,祖宗有制,可比进士及第授官!」
吕公着立刻反驳:「那是因为旧年以诗赋取士,而九经乃圣人之经,诸科最难,祖宗为弘文治,特诏九经第一,可为九经及第,可比进士及第授官!」
这是事实。
在熙宁之前,以诗赋取士,经义为辅,故诸科中有明经科,明经科以九经为试,九经第一,就是经义第一,而且于圣人九经贯通融会,故此朝廷才要提高九经第一的地位。
蒲宗孟笑了:「祖宗何止有九经及第,更有学究及第等制……」
学究者,专究一门之学。
学究及第,就是某科第一的名头。
吕公着冷冷的看向蒲宗孟,道:「然,祖宗之制,无论明法还是明算丶明经之学究及第,皆判司薄尉!」
也就是说,全部按照正科进士乙等的进士出身授官。
蒲宗孟呵呵一笑。
他等的就是吕公着这句话。
让天子好好看看,谁才是忠臣,谁又是奸佞!
天子此政,是为国为民,为社稷长治久安之策。
只有尽快的选取足够的人才,制造出,符合天子要求的火炮丶火铳。
大宋江山才能永固!
西贼丶北虏才能被讨灭!
而他吕公着,却这也不愿,那也不愿。
分明就是不想辅佐君父,一统天下!
这样的宰相,要他何用?不如罢黜,换他蒲宗孟上!
吕公着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紧顿首再拜:「君前失仪,臣死罪!」
赵煦轻笑一声,道:「两位相公,皆是为国为民,何来有罪?」
「何况左相所言,确有道理!」
「祖宗之制,确实并无诸科进士,享进士及第之事……」
他将吕公着扶起来,道:「相公这样罢……」
「诸科进士前三,以某科进士及第为名……」
「其授官,比进士出身……如何?」
制度,进士分甲科丶乙科。
其中,第一等丶第二等,为进士及第;第三等丶第四等赐进士出身;第五等赐同进士出身。
而进士授官,严格遵循着不同的名次来除授。
譬如说状元,一般初授就是京官。
而进士及第者,虽不能京官起步,但也是通判某州丶知县等。
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快速跳出选海。
但进士及第之下的诸进士,就得从选人七阶做起了,乙科和诸杂科进士,就统统的从判司薄尉做起,以某州某军司法参军等职位,开始磨勘。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沉沦选海,永世不得超生,可能到死,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选人。
正是因此,大宋的进士们,在考中进士后,假若名次不满意,就可能弃官不当,继续参加科举,直到考到心仪的名次。
因为,这样做可能胜过在选海挣扎一辈子!
所以,所谓的比进士出身,也就是进士第三等丶第四等,相比过去,地位是提高了,但也只是如提,不似进士及第,可能会破坏规则!
影响并不算大。
至于所谓的『某科进士及第』,只是个好听的名头,就像祖宗的所谓『某科学究及第』一般。
吕公着在思虑之后,躬身拜道:「臣谨奉诏!」
赵煦满意的点头,握着吕公着的手,道:「相公公忠体国,朕甚嘉之!」
接着,他看向蒲宗孟:「右相亦是忠心大臣,朕甚勉之!」
蒲宗孟露出笑容,当即拜道:「臣愚氓之人,蒙陛下不弃,用为宰冢,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君恩!」
赵煦依旧握着吕公着的手不肯放开,笑着道:「左相啊,除了增加明算丶明法科取士……」
「朕还想开制科……」
「司马温公临终的时候,曾握着朕的手,与朕哭道:国家取士,当取有用之人!」
「今之科举,弊端多矣!」
「于是,献十科取士之法!」
「朕思之良久,诚以司马温公,肺腑之言,为国为民啊……」
吕公着看向赵煦,心中只有一种感觉:「累了,毁灭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