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与安娜对答(2 / 2)

那终究只是叶公好龙般的东西。

「是麽,我想那样也很好啊。」顾为经笑笑。

他望着安娜的脸。

倘若真的有那样的展开,莫奈和卡美尔幸福美满的一起活到一百岁,世上少了一位伟大的画家,但是世界上多了一对平凡而幸福的人。

顾为经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故事。

女人却觉得这个故事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美感。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顾为经用眼神告诉对方,「嗨,尊敬的伊莲娜小姐,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

安娜则回以他一个气恼的白眼。

「抱歉,我并不觉得那样的人生是幸福的,更全然不觉得那样的人生便是他们想要的。」

「绝不是。」安娜说道。

「没有了这份痛苦的感悟,莫奈就不再是莫奈。同样,他也就失去了吸引着卡美尔的东西……飞蛾扑火般迎接命运的勇气,他抛下了一切,走向命运……在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一年内七次被房东赶出家门,还是未来功成名就后的私人庄园。」

「抉择的勇气,便是艺术的魅力。这话是你说的,这也是莫奈的伟大之处所在。」女人直言不讳的说道。

「但伟大不是一切的藉口,贫穷也不是。」顾为经则立刻便说道,「在那麽贫穷的状态下,卡美尔依然尽力的履行起了母亲和妻子的职责,承担了家庭的重任,而莫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也许……此间确实会有家庭缺位的成分。」

「我相信有爱存在。但你不能把什麽都说是爱,用一个『爱』字就填补了所有痛苦的存在,只是说莫奈爱她,对卡美尔经历过的事情来说,也许是非常不公平的。」

观众们大受震撼的看着舞台上的争论。

不少不明所以的人没搞明白,安娜不是在为顾为经说话麽,结果这两人怎麽就自己吵了起来,顾为经简直是在扮演刚刚亚历山大所扮演的角色。

安娜一开口。

亚历山大就蔫了。

顾为经反而火力全开。

做为一个被人抛下的孩子。

顾为经对家庭责任感,看得其实是非常重的。

他爸爸就是把他扔下,自己跑去申请法国银行的工作去了,顾为经对这事儿简直有天生的PTSD。

「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出莫奈相似的选择的。我爷爷顾童祥,他年轻时候,曾经得到过去艺术产业更发达的地方发展的机会。他为了家庭,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和梦想。不去向飞蛾扑火选择未知的命运。这也是抉择的勇气。他直到60岁,都只是在河边卖画的小商贩,可对我来说,他是真正勇敢的人,他也是真正伟大的人。他没有把痛苦留给家人,只留给了自己。」

「不。如果你用痛苦理解一切,对莫奈本人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安娜有不同的意见。「你觉得他一定程度上把痛苦留给了家人,我则觉得应该说,莫奈选择了对艺术的虔诚。而卡美尔,这个在公共画室里当模特的女人,她同样也选择了对于艺术的虔诚。承担家庭责任,便是她表达自己的虔诚的方式。只有这样,他们才是灵魂相贴的两个人,莫奈也在承担着属于莫奈的痛苦。」

「施加痛苦和承担痛苦,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伊莲娜小姐说道。

「贫穷或许不是藉口,那就用你自己的话说,它意味着无奈。」

「莫奈他主动的选择了更加艰难,更加不平凡的道路。他可以去过着优渥的生活,但他没有,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因此,我个人觉得,在再评价他在后来面对贫穷时的种种选择的时候,应该要多一分的宽容与理解,而非苛责。」

她直视着顾为经的双眼。

顾为经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有些事情他有不同意见。

但女人的后半句话,还是打动了顾为经。

「亚历山大先生,我说我要回答你,便是想要指出,莫奈没准确实有莫奈的问题。但是,一个人放弃优渥的生活,选择了更艰苦的道路,为此做出了种种抉择,这是需要被注意的。」

「你说卡美尔为了莫奈私奔,对,但莫奈也为了卡美尔私奔,这二者也许是同样重要的。」

「你说莫奈在卡美尔病重的时候,便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爱莉丝同居在了一起,对,这也是事实,但是,客观上这有爱莉丝的丈夫,莫奈原本的赞助欧内斯突然破产,他们无家可归,只得举家投奔财务状况刚刚有所好转的莫奈的因素。这一点,也应该被考虑到,甚至,直到卡美尔死后很多很多年,接近十年以后,莫奈才最终选择了和爱莉丝结婚。这期间的不同时间点,也是应该被注意道。」

「不考虑这些因素,就直接说莫奈是位无情的,暴虐的,甚至是不断剥削自己妻子的丈夫,它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

一条条,一桩桩。

他想要回答,那麽,伊莲娜小姐便给他回答。

「呃。」

亚历山大就像法庭上面对尴尬场面,提交了虚假证据被人所发现的诉讼律师一样,不断的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

「关于莫奈。」安娜扫了亚历山大一眼,「就我而言,我相信莫奈是一位爱着自己妻子的丈夫。我没有什麽切实有力的证据。十九世纪的男性油画家们所留下的书信里大多数总是比较的含蓄。但我曾经读到过一个记载,在1910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评论家去拜访他,提到莫奈长久的盯着池塘发呆,嘴里呢喃自语。这让我想起了早年间曾读到过的一封莫奈的信,信里他这麽写道……」

顾为经手指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伊莲娜小姐念出了那封也曾触动过他的信,眼神渐渐的柔软了下去。

他和安娜的很多观点没法达成统一,却又在这封信里,抵达了殊途同归的终点。

一种和解。

「至于关于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

安娜又说道。

「我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我相信不平等的权力关系确实存在,但压迫着卡洛尔的另有其人。」

她瞅着顾为经。

用眼神说道。

嘿,顾先生,你说我不懂什麽叫重压。这一点你可说错了。

不。

我懂的,最起码,她相信卡拉应该是懂的。